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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英雄莫负人间暖,膝下新雏解客忧

《梁朝九皇子》 · 骓上雪

十月初一。

天还黑着,后院东侧那间暖阁里头,江明月翻了个身,闷哼一声。

秋禾正靠在门边打盹,被这一声哼吓得猛然睁眼,趿拉着鞋跑到榻前,借着灯盏微光一看,江明月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双手紧紧攥着被角,眉头拧成一团。

“王妃?王妃!”

江明月咬着嘴唇,没有应声,手指将被面揪出了褶子。

秋禾两条腿抖得站不稳,转身便往外跑,鞋也顾不上穿好,一脚深一脚浅的冲出院门。

“快!快去各院传话!王妃要生了!”

后院安静的夜被这一嗓子彻底撕开。

白知月的院子离得最近。

她睡眠本就浅,秋禾还没跑到门口,她已经披了件外衫坐了起来,小琴推门进来的时候,白知月已经将发髻简单挽好,将一支玉簪随手别上。

“白夫人,王妃那边……”

“我听见了。”白知月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小琴一眼,“去偏房把温先生留下的三剂药方取来,再让厨房那边烧水,水要滚的,多备几桶。”

小琴连声应是,提着裙子朝偏房跑去。

白知月快步穿过回廊,脚下石板被夜露打湿,透着凉意。

到了暖阁院外,秋禾正急得团团转。

“几时开始的?”白知月抬手推开院门。

“约莫两刻钟前……不不不,也许更早些,奴婢……奴婢方才打了个盹……”

“行了,别哭。”白知月打断她,“去把产房收拾出来,点地龙,铺上干净的棉布,水盆至少备六个,帕子备三十条。”

秋禾哆嗦着跑了。

白知月跨进暖阁,江明月正侧躺在榻上,一只手撑着榻沿,脸色惨白。

“知月……”

“我在。”白知月走过去,将手覆上江明月的额头,“疼得紧不紧?”

江明月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

“还……还好……”她话没说完,身子猛的一缩,闷哼出声。

白知月按住她的肩膀。

“别怕,别用力,先忍着,等稳婆来了再说,你跟着我呼气,慢慢来。”

江明月握住白知月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过了约莫半炷香,院外传来脚步声。

顾清清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宽袖夹袄走了进来,步子放得极慢,小琴在旁边搀着她的胳膊。

“清清,你怎么也过来了。”白知月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清清摇了摇头。

“我在院里躺着也睡不着,不如过来守着。”

她走到榻边,弯腰看了看江明月的脸色,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

“明月,我和知月都在。”

江明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

“你……你别站着,你自己也……”

“我坐着便是了。”顾清清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

院门外又响起动静,沉稳的脚步声,带着一点拐杖点地的声响。

江长升搀着老夫人沈婉凝,从月亮门方向慢慢走了过来。老夫人今日穿了一件灰布棉袄,银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一手拄着那根紫檀拐杖,一手搭在江长升的胳膊上。

白知月快步迎到院门口。

“老夫人,您怎么不多歇会儿,天还黑着呢。”

老夫人嘴角弯了弯。

“我孙女头一胎,老身如何睡得着?”

白知月无奈一笑,扶着老夫人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坐下,丫鬟手脚麻利的端来暖炉,放在老夫人脚边,又取了条薄毯搭在她膝上。

老夫人坐稳之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还是漆黑一片。

“稳婆呢?”

“已经去请了,这就到。”江长升擦了擦额头的汗。

“急什么。”老夫人将手串从腕上取下来握在掌心,“初产的,快不了。”

稳婆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一共三位,都是胶州城里接生接了二三十年的老手,府上提前半个月就请来住着了,就等这一天。

三位稳婆进了暖阁,在里头待了小半炷香,其中年长的那位出来,走到廊下众人面前,行了一礼。

“老夫人,各位夫人,老身查看过了,王妃胎位正,一切都好。”

“只是头一胎,宫口开得慢些,依老身的经验,怕是得到午后才能生。”

白知月松了口气。

“就是说,不急?”

“不急。”稳婆点头,“王妃年纪轻,身子底子好,这些日子调养得也得当,莫要紧张便是。”

白知月看了顾清清一眼,两人都松了口气。

江长升在旁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拍在膝盖上。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夫人拨了一下手串,没说话。

顾清清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出一点青白色,她轻声开了口。

“也不知殿下今日能不能赶回来。”

院中安静了一瞬。

白知月走到廊柱旁,将手里的帕子叠好塞进袖中,转头看向顾清清。

“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北城门守着,若殿下回来,会立刻通报。”

顾清清点了点头。

江长升站起身,开始再院中来回踱步。

老夫人瞥了他一眼。

“你坐下,晃得我眼晕。”

江长升张了张嘴,在老夫人身旁坐好。

“我这不是有些急......”

老夫人瞥了他一眼。

“你急有什么用,等着便是了。”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从院墙外的老槐树枝桠间漏进来,打在青石板上。丫鬟们来来回回的忙碌着,烧水的、备棉布的、熬红糖姜汤的,脚步声在院中交错。

暖阁里时不时传来江明月的闷哼声,不重,却一下一下戳在每个人心上。

白知月靠在廊柱边,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慢慢升起来了。

……

胶州北城门,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年轻人蹲在城门内侧的石墩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子,啃了两口又放下,伸长脖子朝城外的官道上望。

他姓周,是王府的下人,从卯时开始,白夫人便安排他在这城门口候着,说是王爷不日便归,一旦看见王府骑队的影子,立刻将王妃生产的消息报与王爷。

三天了,官道上来来往往的商队、行人、挑担的、赶驴车的,就是没有一队骑兵。

守城的军卒换了一班岗,一个年轻的军卒走过来,歪着头看他。

“哎,你蹲一早上了,等谁呢?”

周小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等咱们王爷。”

军卒回头看了一眼。

“王爷在北边打仗呢,哪有那么快回来。”

周小六没搭腔,又往城门外探了探头。

日头从东边爬到了正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偏,官道上的人影渐渐稀了,秋日的太阳没什么热度,反而把影子拉得老长。

周小六又啃了一口饼子,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官道尽头。

什么都没有。

周小六叹了口气,将饼子塞回怀里。

……

此时此刻,胶州城以北约三十里。

官道上,百余骑战马以近乎不要命的速度疾驰。

最前面那人身着玄色大氅,氅尾被风吹得笔直飘在身后,身形瘦长,腰背笔挺,胯下坐骑已经满头满颈的白沫,口鼻间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四蹄仍在拼命刨地。

丁余策马追在侧后方,座

下战马同样跑得摇摇欲坠,他扯着嗓子喊。

“殿下!马快撑不住了!”

苏承锦没有回头。

“胶州还有多远?”

“不到三十里!”丁余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

苏承锦猛的勒了一下缰绳,战马在官道上踉跄着减速,几乎要跪下去,他翻身跳下马背,落地时腿一软,扶了一下马颈才站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拉成长线的亲卫。

“换马。”

丁余翻身下马跑了过来。

“殿下,备用马就剩二十匹了,其余弟兄……”

“你挑二十个人,其余的跟大队走,别把马跑废了。”苏承锦接过一匹备马的缰绳,翻身上去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他的手在马鞍上停了一瞬,不断用力。

丁余没有多问,转身点人。

不到二十息,二十余骑重新出发。

苏承锦伏低身子,将整个人贴在马颈上,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丁余在后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咬了咬牙,拼命追上去。

……

王府后院。

午后未时。

太阳已经偏西了,暖阁的窗棂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里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了。

“用力!王妃使劲!”

“啊……”

“别喊!省着气力!再来!”

“呼……呼……”

“对,就这样,再来一次……”

廊下,顾清清原本搁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椅子边沿,白知月站在廊柱旁,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暖阁的门。

老夫人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串在指间极慢极慢的转着,江长升端了一壶温茶从偏房走过来,逐一倒了几杯,放在各人手边,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碰。

他又端起来,凑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您喝口水?”

老夫人没睁眼。

“放那儿。”

江长升将茶杯放在扶手边的小几上,站在原地,双手不知往哪搁,最后拢进了袖子里。

暖阁里又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顾清清的手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白知月垂下眼,将袖口理了理。

院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秋蝉已经不叫了,只有偶尔一两声雀鸟从院墙上飞过的扑棱声。

时间走得极慢极慢。

……

申时,北城门。

周小六已经在石墩上坐了快一整天了,屁股早就麻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搓了搓发凉的手指,又往城外望了一眼。

官道尽头,黄土漫漫,什么都没有。

他正准备蹲回去,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极远的地方,官道拐角处,扬起了一片尘土。

周小六揉了揉眼睛,使劲往那个方向看。

尘土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只见二十余骑策马而来,速度极快。

最前面那人的大氅颜色……

“王爷!”

周小六整个人蹦了起来,连滚带爬的冲向城门中央。

守门的军卒也看见了。

二十余骑转眼间便冲到了城门百步之外,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当先一骑一身玄色大氅,面容清瘦,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脸上。

军卒齐刷刷抱拳单膝跪下。

“参见王爷!”

苏承锦勒马减速,战马在城门洞中踏出一连串急促的蹄声,火星从青石板上迸出来。

街道上有百姓认出了他,纷纷驻足行礼。

苏承锦翻身下马,朝两旁拱了拱手,嘴角扯出一个笑,转头看向丁余。

“步行入城,莫惊扰百姓。”

丁余点头,正要吩咐亲卫牵马步行。

周小六连跑带摔的冲了过来,扑通一下跪在苏承锦面前,气都喘不匀。

“王爷!王爷!王妃今日……今日临盆!还请王爷速速回府!”

苏承锦看了周小六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便翻上了马背,动作极快,丁余还没反应过来,那匹战马已经人立而起,前蹄悬空。

苏承锦回头,看了丁余一眼。

“让百姓退让!”

丁余愣了不到一息,扯开嗓子朝前方街道吼了出去。

“安北王回府!闲人让路!”

苏承锦双腿猛的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蹄铁在青石板上打出一串火花,风卷起他的大氅,在长街上拉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沿街的百姓纷纷朝两边闪避,有人惊呼出声,有人伸长脖子看,有老妇人拍着手念叨王爷回来了。

但苏承锦什么都听不见了。

此刻的念头,唯有再快一点。

……

王府大门。

门房还没反应过来,一匹浑身汗水的战马已经冲进了门洞。

苏承锦翻身下马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右手扶住马鞍才没有跪下去。连续几天几夜的疾行加上方才纵马狂奔,两条腿几乎没有知觉了。

他甩开大氅的兜帽,没有理会迎上来的仆从,大步穿过前院,拐进中庭,脚步声在回廊的木板上砸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

穿过月亮门,越过那棵老槐树,远远的,便看见廊下坐着几个人。

众人听见脚步声,纷纷回头望去。

白知月第一个站起来,顾清清扶着椅子扶手也站了起来。

老夫人睁开了眼,江长升张着嘴,茶壶差点从手里滑落。

苏承锦大步冲进院中,额头满是汗,大氅歪斜的挂在一侧肩头,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怎么样了?”他站在院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怎么样了?”

白知月快步走上去,从袖中取出帕子,垫着脚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来得正好,刚刚开始,还早呢。”

苏承锦连连点头。

“好,好……那就好……”

他嘴上说着好,双手却慢慢攥紧了袖子。

顾清清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脸色。

“先坐下歇歇脚,喝口水。”

苏承锦摇头。

“不用不用,我不累。”

他话音刚落,两条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白知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廊下的椅子上按下去。

“不累?”白知月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这张脸,都白成什么样子了。”

苏承锦被按在椅子上,端起旁边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水究竟是什么味道,他已经没心思去管了。

暖阁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呼痛声。

苏承锦猛的从椅子上弹起来。

白知月一把将他摁回去。

“你老实坐着!”

“我……”

“里头有稳婆,有丫鬟,你冲进去能干什么?”白知月将他死死按在椅子上,“你身上全是风尘寒气,进去反而添乱。”

苏承锦张了张嘴,看了看暖阁的方向,又看了看白知月的脸色,最后将身体靠回椅背。

“好,我坐着。”

白知月松开手,退了一步。

苏承锦坐了不到半盏茶,又站了起来,开始在廊下来回走。

三步一个来回,五步一个来回。

走到东边,站一站,走到西边,停一停。

江长升端着茶壶站在廊柱后面,看着苏承锦来回踱步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抽。

老夫人睁开一只眼,看了苏承锦一眼。

又转头看了看江长升。

“挺像。”

江长升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老夫人说的是谁

当年大哥守在外头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顾清清看着苏承锦来回走了第七趟,轻声开了口。

“坐下歇歇吧,你这样走来走去,我看着都累。”

苏承锦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坐了下来。

不到三息的功夫,他又站了起来。

白知月无奈的摇了摇头,懒得再劝,陪着顾清清静坐在一旁。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苏承锦的脚步声,和暖阁里偶尔传出的动静。

太阳慢慢往西沉,影子越来越长。

……

又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中点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照着众人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都绷得很紧。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盯着暖阁的门。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随后,一声婴儿啼哭响起。

苏承锦猛的站起来,椅子朝后滑出去撞在廊柱上。

白知月和顾清清纷纷看向门口,老夫人手里的手串跟着停住。

然而暖阁的门没有开,里头传来稳婆急促的声音。

“还有一个!王妃使劲!再使劲!”

外头的人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产房的门从内推开一条缝,一名丫鬟满头大汗的挤了出来,跪在廊下。

“禀……禀王爷,王妃已经诞下一胎,但是……但是腹中还有一个!”

“王妃头一胎耗了太多气力,第二个……稳婆说若再拖下去,恐怕……”

苏承锦大步上前,逼到丫鬟面前。

“你再说一遍?”

丫鬟吓得整个人缩了一团,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苏承锦的手腕。

苏承锦低头看去,老夫人浑浊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慌张。

“你跟一个丫头动什么气。”老夫人声音不高,字字清楚,“稳稳待着。”

苏承锦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白知月上前半步,看向那丫鬟。

“温先生走前留的那剂固元汤,你知道在哪里?”

丫鬟连连点头。

“去煮。”白知月的声音干脆利落。

丫鬟爬起来就跑。

白知月转过身,与顾清清一左一右走到苏承锦面前,一人拉住他一条胳膊,将他按回椅子上。

苏承锦没有反抗,坐在椅子上,抬手按了一下额头。

“抱歉。”

白知月没有松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温先生出征前留了三剂药,第一剂是助产的,产前已经用过了,第二剂固元补气,给产中气力不支时用,第三剂止血保命,是最坏的情况才动用。”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承锦的眼睛。

“现在只是第二剂,说明情况尚在可控之内。”

顾清清也轻声接了上来。

“温先生的医术你比我们都清楚,他既然留了药方,就是算到了可能出的状况。”

苏承锦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老夫人重新坐了回去,将手串放在膝上的薄毯上。

“初产双胎,费力些是正常的。”

苏承锦抬起头看着老夫人,强撑着笑了笑。

“老夫人说的是。”

丫鬟端着药碗从偏房跑了回来,小心翼翼的推开暖阁的门挤了进去,门再次从内关上。

屋内传来稳婆的声音。

“王妃,喝药,慢慢来……”

“忍住,莫要喊,省些气力……”

然后是江明月极力压抑后仍然泄出的一声短促的痛呼。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不断用力握紧。

院中再无人说话,秋虫偶尔叫两声,又停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暖阁的窗户上,窗纸后面映着晃动的灯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又一声婴儿啼哭,比方才那一声更响亮,紧接着,第一个孩子似乎也被吵醒了,跟着哭了起来。

两道啼哭声叠在一起,在寂静的院中回荡开来。

产房的门从内推开,两名稳婆各抱一个红色襁褓走到门口,满面喜色。

“恭喜王爷!母子平安!龙凤呈祥,是一对双生龙凤!”

院中所有人同时吐出了一口气。

顾清清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将脸埋进了手心里。

白知月扶着廊柱,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翘。

老夫人将手串握在掌心,闭上了眼,嘴唇无声的开合了一下。

江长升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廊柱上,泪花在眼眶里打了个转,他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使劲在脸上蹭了蹭。

苏承锦站起身,没有看稳婆怀里的孩子,迈步走上前,跨过门槛,径直走进了暖阁。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地龙烧得很热,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不知多少遍,染了颜色的棉布堆了小半箩筐。

江明月躺在榻上,满头汗湿的碎发贴在脸颊和额头上,脸色苍白,双眼阖着,胸口轻轻起伏着。

一名稳婆端着已经空了的药碗站在榻边,见苏承锦走了进来,轻声开口。

“王爷,王妃气力耗尽,心神一松便暂且睡过去了,不必担心,歇上一夜便能好转。”

苏承锦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挥了挥,稳婆弯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了他和她。

苏承锦在榻边坐下来,灯盏的光从侧面映过来,照着江明月苍白的侧脸,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汗珠,鬓角的碎发凌乱的粘在一起。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开她额前的湿发,指尖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

苏承锦低下头,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极轻极轻,亦如铁狼城之时,她再耳边唤他之语。

“我回来了。”

江明月没有应声,呼吸渐渐平稳,嘴角微微松着,面容虽然苍白,却透着一股安然之色。

苏承锦嘴角弯了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灯盏的火苗偶尔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叠在一处。

门外隐隐传来婴孩的啼哭声,不知是那个先出生的儿子,还是后出生的女儿。

哭声透过门缝钻进来,在这间满是药味的暖阁里回荡。

苏承锦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又弯了一下。

外面院子里,白知月和顾清清一人抱了一个襁褓。

白知月低头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小脸,手指戳了戳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这个像他。”

顾清清抱着另一个,低声笑了。

“这个像明月。”

老夫人没有抱孩子,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年轻女人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江长升在旁边手忙脚乱的递帕子、递温水,被老夫人呵斥了两回。

“江长升,你给我坐下。”

“是是是,老夫人……我这不是高兴嘛……”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将手串重新套回手腕上,缓缓闭上了眼。

院中灯火暖黄,婴啼声与低低的笑语交织。

千里之外的狼纥山上,安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此间王府后院,一灯如豆,两声啼哭,便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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